11.
今天计划只到相克宗村,路程17公里,海拔上升1000米,由于卡子拉山一带修路,雅江至理塘段白天禁止机动车通行,因此沿途很是清静。这段路刚翻新不久,黑黑的路面一尘不染,沿淙淙溪流盘旋而上,溪那边森森针叶林遮山蔽日,公路盘旋到朝阳处,忽地窜出只羽色艳丽小鸟,飞鸣婉转,心情就不一样了。
追上一背巨大包的黑高胖徒步者,下车陪他走上一段,盯着码表发现时速只3.5km/小时,真要如此走到拉萨,该是那年月的事?坡度可是越来越陡,最后两三公里,蹬得都要虚脱,好心情早跑九霄云外,看看码表,扫扫前方,总不见村子的影,差点都怀疑自己走错了道。
终于盼到相克宗村,没成想一家接一家都房门紧锁,一直推车到‘布珠客栈’前,才见有人在门前招呼。
这是一家以漂亮三姐妹为噱头招揽游客的藏家旅店,主人两兄弟都身材高大,昨日遇到的胖哥天天上县城拉客买菜,削瘦有型的小弟在家料理内务,这位老弟披肩发,窄脸络腮胡,中亚人特征浓厚,两兄弟共娶的老婆却是一副典型的蒙古方脸,高高胖胖,见人那张弥勒菩萨笑脸,充分展示其对俩丈夫,仨女儿,众客人及世上一切事物都很满意的快乐心情。
这家人待客有道,凡门前路过的都招呼进来喝茶灌水休息。我到时,布珠的老弟正在二楼看电视,见有人来忙起身让座,招呼烤火喝酥油茶,接着陪我各处参观,在三楼凉台上神情满足地指着公路对面的空地:“要在那儿修更大的新楼。”
我观察到有个内地人摸样的在店里晃进晃出,不像匆匆过客,一问得知,阿拉上海人,夏初就骑着摩托到此,白天在客栈各处打杂,晚上睡大门边的沙发上,带有值夜班的意思。注意喔,他还带着齐全的工具包给过往骑友修车,以赚取外快。
上高原免费避暑兼赚外快,这就是上海人的精明!
主人家三个女儿现都在康定或成都读书,寒暑假才回来。二楼客厅藏式风格浓郁,装饰繁复,色彩艳俗,壁龛里摆放几张全家福,俩丈夫一妻子仨女儿,其乐融融,谁是谁的父亲也不重要了。这种兄弟共娶或姊妹共嫁的习俗在藏族较普遍,西南其他民族也有,与家庭畜牧经济有关,若子女各自成家,分牛还要分草场,一代代下来草场非分成草坪不可。有学者说这种婚姻方式对荒原的人口控制也很起作用,我在早前的《彩云之南》中已有见识。
到晚餐时,布珠家已陆续住进几十客人,坐满了几桌很是闹腾,除几个徒步的,其他全是骑车,一楼大厅密密停满几溜自行车,看来主人的拉客功夫非同一般。
12.
接下来数日天气晴好,剪子弯山和卡子拉山连绵起伏,G318穿行其间近百公里,沿途道路大多很烂,著名的119道班已不见踪影,原址草坡上一个白肤粉脸藏女正在几顶帐篷间忙来忙去,这里为过往游客提供简易食宿,我观察到用水得下坡几里地去背,其卫生条件就可想而知了。
就在这四千多米莽莽高原上延伸的G318,突然被条斜斜的乡村路从左边插入,它正是来自那小有名气的西俄洛乡,据说这个康巴汉子村与西边几百公里远的丹巴美人谷,同为康巴藏族型男美女们的典型代表。
我正向那方眺望,就见乡村路急驶过一辆小轿车,冲上G318后划出一条优美弧线,停在粉脸藏女的帐篷旁。有瘦瘦汉子披一袭驼色大披肩从车门潇洒跨出,接下来一幕却让好奇康巴汉子的旁观者始料未及,只见那瘦汉走起路来瘸拐得严重,却异常灵活地绕过轿车,他注意力全放在藏女身上,丝毫未留意一旁的自行车骑手。搭讪一阵子,又瘸着腿绕车转转,而后满意地拍拍车顶,钻入车门绝尘而去。
登顶剪子弯山后,一直游荡在无边的天际,放眼全是山峦的海洋,由针叶林与草甸相间铺垫,景观十分壮丽。道路沿山腰向前,左上方清晰可见山顶裸露石块中绽放的野花,在风中微微颤抖,右下方山凹更远处溪流潺潺,也不知来自哪儿,流向何方?俯视溪边藏居只能见到屋顶,隐隐有彩条裙藏女穿梭其间。
从卡子拉山下来好长一段少有树木,目光所及全是高山草甸,道路笔直直地杀入灰蒙蒙小镇,有汽车‘呜’地跑过,扬起漫天尘土,将两边低矮的房屋罩入无限沉闷之中,几个藏民歪歪扭扭漫步街边,这就是红龙乡留下的映像。
翻过最后一道垭口,高原城理塘出现在蔚蓝色天际下。
骑友们跑到理塘,都不约而同地住进城边那两家所谓‘517318’接待站。我磨磨蹭蹭找准一处藏旅馆,床铺干净,价格合理,老板也朴实,又是要帮冲洗车车,又是要扛车上楼,一刹那就用藏式热情包裹住我。
傍晚在县城里转悠,感觉与过往的那些小镇相似,这可是仓央嘉措梦中的理塘?明天再呆一天,能否找到非得乘鹤而至的感觉?
13.
次日晴,轻车简出,一路纵穿那条主街,几经打问,终于拐上窄窄的柏油路,路的尽头就是依傍在中莫拉卡山坡的长青春科尔寺。
朝阳直射科尔寺主殿,一片金碧辉煌,主殿高高的屋脊外,幽幽蓝天洁净如洗,了无一丝云彩,反衬下方铅灰色山脊,轮廓清晰分明,有笨拙牦牛低头啃食其间。
踏入寺院,粗犷雄浑的喇叭长鸣声伴随着低沉淳厚的诵经声,如波涛汹涌,穿透力十足,从四面八方涌入耳廓。
绕寺途中遇一黄袍僧侣,戴顶颇具特色的倒铲子形鹅黄僧帽,面带友好微笑,使你不得不停下聊聊。而后就知,长青春科尔寺从明代归属藏传佛教格鲁派,有“康南佛教圣地”之称,上世纪五十年代,当地藏民将其作为据点武装抵抗内地解放军,遭飞机扫射毁于战火,现今富丽堂皇的寺庙是近几年新建。僧人的言谈举止,处处显示不俗的文化修养,绝对是多年修读的结果,在藏区不时见到一群群穿着僧服的儿童,都是当地藏传佛教学校的学员,长大毕业自然成为僧侣。
僧人建议,到理塘来一定要看看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的故居,于是回城里弯弯转转找到老街,几条狭窄的小巷交叉纵横,方圆也就几百米,格桑嘉措的故居位于交叉口旁,顺巷到头左拐几十米就是拉卜楞寺五世嘉木样活佛的故居,周围的巷子正在铺石板装路灯,被修缮成观光路线。
青苔覆满石墙圈住七世达赖喇嘛的故居小院,小院里是栋古旧两层藏式房,石墙与藏房散发厚重历史沧桑感。进入昏暗的底楼,一束灰蒙蒙的绳索挂在斑驳的竹竿上,藤编的篓和筐散乱堆放在灰白的木桌旁,木桌上随意摆放几只木碗,仿佛进食的主人刚刚离去,篾席在屋角圈出高高的储物桶不知装的啥,整体感觉就是普通游牧家庭简陋的日居摆设。
五世嘉木样活佛故居的外观就显得完全不同,镶嵌着铝合金窗的三层小楼很是新式现代派,可能是后代刚翻建,既如此就失去进屋参观的兴趣了。
晚上继续住那家藏旅馆,老板不知在哪灌了烧酒,一反昨日老实样儿,不请自来地跑我床边喋喋不休,直到我喝声“你喝多了骚扰我呀!”他才讪讪地扭头溜掉。
14.
晨曦中又上G318,路边牧场游走着成群牦牛,点缀其间的帐篷正升起袅袅炊烟。前方毛垭大草原纵深狭长,沿河谷无限伸展不见了尽头,无量河一旁默默流淌,时而淤出块亮晃晃水泊闪着星状光芒,白云厚厚如絮,轻飘飘浮向远处凛然险峻的群山,雪山在更远处,白皑皑的顶子在湛蓝天空里若隐若现。
一路前行,心旷神怡,有逆风时随便找一骑友跟紧,骑行就顺畅多了。到禾尼乡11点刚过,很多人选此地停留住宿一晚,我看时间尚早,想继续前行到二十公里外的海子山脚,以减轻明天的行程。但到那能否找到住宿,心里没底,拐进网上混出名的所波老师店里,就他一人在家,墙上挂着任教超过30年光荣退休的证书,关键是有这样资格的退休教师一次性奖励五万元,退休工资每月五千多,内地的小学教师看到这里肯定会蒙了,凭什么啊?就因为他在藏区?
所波老师虽然给我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青苹果,却没能说清海子山脚是否有食宿,在禾尼乡多方打听也难获准确答案。
磨磨蹭蹭已过一小时,后面上来一骑友,见我如见亲人,说早上刚骑出理塘就被我匆匆超过,接着他爆出惊料,快到禾尼乡时遭遇抢劫,此时似乎尚惊魂未定。我仔细听他描述后,感觉有点纳闷,大家听听他的遭遇:
在前无来人后无追兵的公路上被一藏人拦住车,讨要这位骑友戴着的手套,当然是不给,僵持一下,就没事般骑了过来。
我说,你这遭遇听着有点儿像遇到乞讨的,他坚持认为是抢劫。我说好啦,好啦,既如此,咱们赶快往海子山逃吧。上车走时,他连喊慢点,慢点,我骑得慢喔。
谁知刚骑不久,回头就没了他的身影。
两小时后,前方海子山渐近,路左不远山边一大片耀眼的红瓦灰墙民居,看来这就是那什么德达乡牧民定居点啦。此地已跑出理塘界进入巴塘县,就在弯进定居点的岔路口,赫然竖着一块‘318骑友接待站’牌子,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。顺牌子望过去,溪边一溜平房,全悄无声息锁着门,望着远处青稞地里忙碌的人影,心想主人家是不是去搞秋收了?此地海拔已达4300多米,高原凉风嗖嗖地刮,头在隐隐作痛,只好找避风处蜷缩着耐心等待。
好长时间,骑摩赶牛驾车骑马,过了一溜又一溜,就不见接待站主人露面,禾尼乡遇到的那位声称遭抢的骑友也了无人影,不会又被抢了吧!
就在此时,一辆小车到岔路口停下,我忙上前打听,车后座有个面黑如包拯的男子,答非所问地邀我上他家住,操着还行的汉话指着那片定居点:“第二家就是。”并告知门没锁,可随意进出,他现正帮别家收青稞,忙着呢,晚会儿才能回家。
我想,与其在此穷等,莫若上藏包公家看看情况再说。
15.
骑车进入定居点,一式的院落沿狭窄水泥路两侧有序地排列,一看就知是统一建造。从外扫视栅栏围着的小院挺漂亮的,院里一侧建有红瓦灰墙三间平房,房侧专门建有卫生间,能看出政府试图改变他们某些习俗的用心。藏包拯家门牌上写着户主名‘卡松居麦’,房间里就乱糟糟啦,唯有客厅供有佛像稍微整洁,佛像上方挂着大幅彩照,光头眯缝眼架副眼镜,斜披僧伽半敞胳膊,正笑眯眯地望着我,好面熟哟!仔细一瞧,这不就是逃到印度的‘藏独’祖师爷十四世达赖喇嘛吗!
房间散发出阵阵哈喇酥油味,闻着闻着受不,又骑车返回接待站,照旧缩到那墙角。
这次时间不长就过来一辆车,一粗粗壮壮的汉子下车自称老板,搞清我是投宿的,将这边平房与远处的定居点一划拉,“住这还是家里?住这儿晚上没电的。”
我心里打着小算盘,这里床铺较干净也没酥油味,但没电怎么办?若上定居点住,还不如就到卡松居麦家。
于是一心一意回到居麦家,他的一对儿女已放学归来,女儿13岁,儿子9岁,我问那女孩读几年级?她扭扭捏捏就是不愿说,后来得知是和弟弟同班同学,女孩子不好意思讲呢。院里突然跑进个别家小崽子,脸上花里胡哨犹如被谁胡乱抹过几刷子脏稀泥,五官也搞不清那是那,我指着小猫脸问女孩这怎么回事?女孩拉住小猫脸就跑,转头过来猫脸就清爽了,但几处擦得太用劲正泛着片片红晕。
我在院子里打转时远远望进卫生间,脏兮兮没法下脚,问那女孩上厕所怎么办?她的神回答是:“随便尿!”
傍晚居麦夫人回家,立刻点燃牛粪火扫地做饭忙里忙外,汉语她能听懂一点,但不能和我交流。居麦很晚回家,那张锅底脸终于被看清,是高原日晒加长期不洗的叠加成果。晚饭前我瞄了下桌上的几只空碗,没有最近被洗过的迹象,正犯愁间,居麦老婆从柜里拿出只干净碗,解除了我的忧虑。
吃饭时居麦说,今年住这房子的时间不长了,到11月份就要赶着牛到冬季牧场,离这儿有几十公里,只能过帐篷生活了。我看他家什么电器都有,院子里还停着吉普车和拖拉机,隔间里堆着十几袋面粉和大米,富足程度远超内地农民,与旧藏政教合一时期更是天壤之别,当然这很大程度是国家补贴的结果,但他们依然供奉着达赖喇嘛,你怎么办?
晚饭后,主人家迟迟没有烧水让大家洗洗的意思,我也只好装着世上从没那档子事般准备就寝。居麦在厨房高喊要我看电视,我说电视免了,你给我换条被子吧!居麦进来,爽快地从摞在条桌上厚厚一叠被中抽出一条扔到沙发。我合衣钻进被子,浓浓的酥油味又包裹过来,头在隐隐作痛,将沙发边的铝合金窗拨开,高原寒风阵阵吹进,减轻了室内其他气味,入睡前,脑海闪过定居点前那条清澈喘激的雪山飞泉,如此高品质水,他们认为只是烧茶饮牛的,哪有用之于洗涮的概念!
16.
早起,蓝空静寂,空气清冽,随车放在外面的瓶水已经冻上。居麦老婆正用高压锅下面条,我忙从饭桌仔细挑出昨晚自用的碗,面条里牦牛肉是风干的,黑乎乎又干又硬,牙对付不了,只好悄悄扔掉,实在有愧居麦家了。
出门不远就上海子山,蓝天溪流草甸牦牛一直伴随左右,也许是上午的原因,之前过往客一直叫苦不迭的逆风,怎么就变成小顺风啦!登顶途中未遇到一个骑友,真是少有的孤寂旅程啊,这期间凡听见摩托声响就脊背一阵发凉,这段毕竟是以往抢劫的高发区!
登顶的最后一段是长长直直陡陡的坡道,晴空万里视线良好,垭口早就历历在目,‘咔嚓咔嚓’就是蹬不到,真他妈累得慌!
垭口过后的超级大下坡有三十多公里,雪顶下静卧的姊妹湖,森严壁垒中的高山峡谷,均似耳边风般齐刷刷掠过,直到措拉乡,坡度才见缓。
今天注定是个隧道日,过德达乡迎来第一个隧道,直到最后的黄草坪2#隧道,共有6个,而且全没灯,特别是拉纳山隧道长达3.5公里,通道狭窄,车灯昏暗,骑得真是一个提心吊胆。多天后我在松多镇遇到一位驴友讲他徒步穿过此隧道的情景,手电筒也不亮了,战战兢兢,跌跌撞撞,前方漆黑一团,漫无止境,犹如行进在地狱之中!
隧道之后的路况比先前差多了,好在以下坡居多,到莫多乡时海拔已降不少,一条绿色河流沿公路喘激下泄,坐河边小息片刻,公路那边有卵石砌台,轻风微徐,树影婆娑,掩映藏居,气温较昨日的毛垭草原升高不少,快到巴塘县城时,受到片片苹果林的夹道欢迎。
今天骑行距离有一百出头,下坡居多因此三点半就进巴塘城,正好遇到几位将自行车高高架在面的顶上的哥们儿抵达,理塘-巴塘187公里,坐车过来也要颠很长时间哟!
巴塘是进藏前的最后一个四川县城,街道感觉比理塘整洁宽敞多了,甚至还有小小步行街,赶上内地小城镇了。在菜市场买上一袋当地产青苹果,口感很好,聊补青菜匮乏之苦,步行街有家快餐店里青椒炒猪肝可是川味十足的喔。
居然在条狭窄小巷里找到一家驴友扎堆的小店子,还有waifai上网,这就是我的巴塘映像。
17.
从县城直到巴塘竹巴笼乡的金沙江边,基本延续昨日的下坡路,而后几公里是沿江山坡路直达金沙江大桥,桥中线为川藏分界,原来严禁照相的规定好像没人管了。
过桥后,第一次遇上严查身份证,卡子里几个年青男女警一看就是藏人。进入藏界后道路开始爬升,路况也不如四川那边的好,烈日下蹬坡有种被炙烤的感觉,与之前的理塘高原比,犹如冰火两重天!蓦地发现路遇的藏民兄弟头巾上都缠着根红头绳,尾端飘出几寸长,骑摩托上随风荡漾在脑袋一侧,煞是醒目。
爬坡有十多公里,路边河流落差越来越大,咆哮着将植被密覆的山谷猛往深处切。此地已是温泉山庄,时间为上午11点,有温泉泡还走那般?
这些年这儿一直有两家温泉山庄经营,路边这家平和亲民,山窝里那家贵族气十足,自然住进平民店。可能时间还早,偌大山庄就我一人,住进唯一的八人间,午后又陆续入住一二十人,都选择了两人或三人间,我那间大房反倒堂而皇之变成了单人间。
中午有巴塘县公路局的公车拖着两男两女到此进餐,菜单价格令人乍舌,由公家买单的同志们是不会眨眼的,弯弯转转跑到此地进餐为的就是免费泡温泉。两男点完菜,在院里摆开桌就喝将起来,两女溜进免费温泉磨磨蹭蹭,擦擦洗洗泡至虚脱,方披头散发,红嘟嘟着脸走了出来。
接下来的表现是国人出门在外的典型招数,院里有骑友陆续到达,她们兴奋得如见到大马戏团似的,先交头接耳一番,又紧盯‘马戏团’一番,又交头接耳一番,又手机猛拍‘马戏团’一番,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加入饭局,俩人各拱上几碗饭,把那‘柳条腰’又增了几公分。
午后,几个骑友在水池边洗衣服,快洗完时其中一个叫一声“XX姐”,我一愣,看了那短发蓝衫,圆鼻子圆脸被叫姐的人一眼,吃惊问到:
“你是个女的?”
“当然,怎么啦?”
“完全没看出!”
“我就这么没女人味?嗯!”
吓得我落荒而逃,一头扎进温泉又泡上了,骑行以来,唯有此时身心得以放松。
下午没事,在院子里看一毛头小伙儿补胎,奇怪他的动作之纯熟,这家伙马上爆料刚才路边休息时,将自行车推进了刺窝子里,产生了系列连锁反应,现如今正补第八个眼子呢!
我的个神额!是真还是假?
18.
天蒙蒙亮既推车出发,虽是九月天,高原上已有寒意,三十多公里的缓上坡,坡度虽不陡但体力消耗大,到高争水泥厂时已近中午。原来荒凉的半山腰已出现几家食宿店,俨然像个中继接待点。路边一家陈旧木板房小餐馆里,走进一穿皱巴巴西装的人,找老板娘借插座充电,他无聊地瞄瞄电视,见我车停一旁,坐桌边吃面,当即摆出一副不屑神情:
“我看你们成天在这条路跑来跑去,不知有什么好玩的?”
现在有很多这样的人,小时是贫穷农业大国的产品,没机会受良好教育,哪来的文化?对世间诸事物混混沌沌,反把别人当神经病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我看那家伙一眼问到。
“人家是移动的经理呢!”川人老板娘忙接话。
“就你这猥琐样,哪家通讯公司瞎眼会让你当经理?”
这家伙平时肯定像个诈骗犯似的到处牛逼,反正吹牛不上税,现在碰到不买账的就没底气了,这么挤兑他,却不声不响缩一边盯电视去了,似乎突然冒出档节目夺了他的眼球。
哎,懒得跟二百五一般见识,走人啰,几公里缓坡到加色顶村,就开始了登顶宗巴拉山的S形坡道。11公里直到垭口全是要命的陡上,前面一哥们爬着爬着将车一扔,瘫坐在地,“老子前些天爬坡都是踩着二盘上去的,今天怎么就不行了!”最后那段直骑得屁股生疼,不得已下车走两步,高原陡坡推车也是要命的事,于是在走走骑骑中终于登顶。
下山倒是痛快,数公里急下直入芒康县城,这是进藏后的第一个县城,也是滇藏线与川藏线的交汇点。一条长长的主街贯穿整个县城,街边的房子和其他小镇相似,街上店铺做生意的多是内地人,逛街的藏民兄弟头上照例缠着那根红头绳。
在突如其来的阵雨中找到一家性价比不错的单间,能看到久违的电视新闻了,房东老太将房间收拾得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利落。
照例逛进市场里,有青苹果买,一问是从巴塘运来的,价格自然涨上一倍多,饭钱也在看涨,总之开始体验西藏物价了。
19.
早起骑车上街,在市场旁的小巷找到一家陕西中年女开的面馆,主人慈眉善眼,肉丝面也不错,昨天晚餐时怎么就没找着这地儿呢?
今天预定的里程比较轻松,所以回房间看看新闻上上网,近十点才从芒康城出发,如此之晚上路,也是开骑行以来的先河了。
刚出城就遭遇庞大军车阵,本来不宽的公路,还被一群秋收的藏民摊坐小半拉,正享用工休酥油茶呢!军车阵小心翼翼开过酥油茶Party,其他过往的人与车全得靠边,耐心等着吧。
上拉乌山顶有12公里,海拔升得不多,从距离到海拔都与昨日登坡不在一个等级。接踵而至的大下坡路况超一流,飞速下滑中看着码表蹦字,心情也就爽了。眼角几次闪过颇似江南田园的景色,三十多公里路下降了1700多米,只用不到两小时。途中在一S形弯道处停下,让车圈缓缓气,两边斜斜的山坡被溪流切成沟壑,裸露出大块的锗红色岩壁,荒凉得让人想起美国西部片的场景。
午后时,公路已深入到澜沧江峡谷,记得最早见到澜沧江是几年前在云南迪庆州前往梅里雪山的途中,去年在云南怒江州又跨越一次,对它映像之深是水色格外浑黄,完全有别于西部其他河流。
跨江的竹卡新桥正在修建,从公路上旧桥要拐一个90度弯,过河就是如美镇,当地原来只有一个兵站,后来进藏的游人增多,食宿店就在江两岸纷纷冒出,形成一个袖珍小镇,除了开店的外,当地居民寥寥无几。
住进出镇关卡后的一家夫妻店,男的瘦,缩头缩脑,女的胖,精明强势,只要不在乎远离家乡的单调环境,对客人下得起狠手,就有大钱(相比他们四川乡下老家)可赚。
下午没事在山边溜达,看那两山被奔腾激荡的澜沧江深切得异常陡峭,漫坡植被稀稀疏疏,一派荒凉与坚硬。路遇一个藏人,穿件满是污垢色调已毁的中山装,粗糙的黑手捏着个纸包,说是山上挖的藏药要卖给我,哪懂得这茬儿,只能摆摆手。镇边竖有当年修巴塘—邦达公路纪念碑,记录着牺牲的人数,由此可见当时施工方式之原始,生命之廉价。
时间尚早,有洗衣机可进行大清洗,西风凛冽,一两小时衣物全干。
20.
由如美前往觉巴山一直不停地在爬坡,开始沿着澜沧江爬,到觉巴山脚又入盘山道爬,挥汗几小时,扭头望下,仍能清晰可见开爬的山脚,很多人都说在觉巴山爬到崩溃,我倒觉得不至如此,前两天在宗巴拉山那才叫累。
骑行到此,对下段的旅程可进行大致算计了,确定‘十一’长假后进拉萨的原则,依此形成了自己的骑行节奏。到登巴村时间尚早,许多骑友继续向荣许兵站进发,我被登巴村的景观吸引,决定住下。
前面路过许多藏村,感觉还是登巴漂亮,墨绿的溪流从山高谷深中急急穿过,溪中卵石大如磨,小如拳,无不被激流冲刷得光滑圆润,周围群山环抱,森林郁郁葱葱,给人久违家乡的感觉。
村里很多门前挂有接待牌,但均是大门紧锁,正踌躇间,看到路左挂有‘龙达线路连锁接待’招牌的长溜平房,转角过来有扇门虚掩着,推开就见一屋子藏民正围着长桌热火朝天地吃喝着,主人也不问我来由,拿起碗就叫吃饭。
这几天正是藏区一年最忙的时节,村里人集合到一起,挨家挨户抢收青稞。主人的女儿二十出头,汉话说得好,自然就由她主事接待了,一长排7,8间住房随便选,安排毕她又匆匆加入到抢收队伍。
我观察了一圈,住处比较简陋,但有太阳能洗澡是个惊喜。门前公路不断有车骑过,都不停留匆匆赶往下站,傍晚时分才有一独行者推车过来问住宿。正在此时,主事的女儿赶回找我商量,今天中秋节,晚上有人邀她聚会,晚饭能不能你们自己做?我深知聚会对于山村生活意味着什么,满口答应她的请求。
中秋节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光临,于是,在海拔三千多米的东达山脚,在远离内地的藏家,面对那能煮几十人饭的大锅,为了自己的肚腹,开始操刀掌勺搞起中秋宴来。本来这家主人挺大方的,临走时将冰箱盖打开指着大块牛肉:“随便做!”我看看那干干黑黑的牛肉,根本没信心短时间内将其烧得能咬动,也就为主人家省下了最昂贵的食材。
两孤独旅行者中秋晚宴正式开场:青椒土豆,大葱鸡蛋,清炒白菜,包谷酒,杂牌烟以及那不着天不着地的神聊。
宴毕推门,皓月当空,山影魑魅,唯溪声涛涛,亘古不息。